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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新:朱熹理学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思想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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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12 14:22:00  作者:王庆新  来源:儒家网

  摘要:比较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与朱熹的思想,可以为研究和理解朱熹理学提供一个的新视角。尽管朱熹理学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有着重要不同,但是他们的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却有不少相似之处。他们均持有本体-现象二元论,均为有神论者,相信存在着一个超验性神对自然世界的主宰,并且都相信灵魂不灭。有关比较研究主要在三个方面展开,即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在本体论上,朱熹的理气论与柏拉图的理念论有不少相似之处。柏拉图的理念与质料的二分法与朱熹的理气二分法很相似。朱熹强调理与气分属本体和现象两个不同的世界,理在气先,理是气之本,理产生气。而柏拉图认为理念和质料分属本体和现象两个世界,理念是事物的绝对的普遍性本质,而质料则是事物的特殊性现象。在宇宙论上,朱熹思想与古希腊传统也有很多相似地方。柏拉图认为超验性的神为善的相或心智(nous),亚里士多德的超验神是心智或理性神(nous),即第一动因。朱熹认为太极和天理是宇宙万物运动化育的超越性本原,或者说,是外在于宇宙的神。太极或天理类似于柏拉图的神和亚里斯多德的nous或不动的动者,是创造宇宙万物的动力因。并且朱熹的太极和天理,与柏拉图的神、亚里士多德的nous一样,都代表着宇宙的最高善,是宇宙万物创生的目的因。在灵魂论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生命由灵魂与肉体构成。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只有人分有神的理性(nous),而动植物没有。朱熹也认为生命由天性(或天理)与形体气质所构成。朱熹的天理天性类似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灵魂,而朱熹的形体气质类似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肉体。简言之,比较朱熹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朱熹的理气论和他的形而上学。 

  关键词: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朱熹;共相(形式),质料,灵魂;天理,天性,气,魂魄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认为基督教和大乘佛教有三个重要的相似之处:第一,两个宗教都相信来世天堂的存在和灵魂不灭,也就是本体与现象的二元论。两者都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人的灵魂以便来世可以在天堂过幸福的生活。第二,两个宗教都强调人人平等的原则,认为不论男人或女人,不论富贵与贫贱,只要能尽到基本的伦理责任,他们的灵魂就都可以得到拯救。第三,两者都相信有一个或多个道成肉身的神来到人世间拯救人类堕落的灵魂,帮助人类脱离苦海,比如基督教的耶稣和佛教中众多普度众生的菩萨。他进一步认为基督教的拯救哲学和佛教的拯救哲学都有一个共同的思想源头,那就是古希腊思想。[①]麦克尼尔所指的古希腊思想就是以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为代表的最重要的古希腊哲学思想。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是西方古典哲学的最重要的源头。正如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所说,整个西方哲学史不过是对柏拉图思想作注脚,他这么说一点都没有夸张。

  朱熹理学是宋代儒学的集大成者,曾主宰古代中国官方意识形态达七百年。众所周知,大乘佛教的华严宗对二程有很重要的影响。也就是说,古希腊哲学和朱熹理学有可能存在着某种重要的渊源。过去几十年来,国内不少学者对朱熹理学的研究有很大争议,一些学者认为朱熹是唯心主义有神论者,而其他一些学者则认为朱熹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②]本文的目的是提供一个研究和理解朱熹理学的新视角,也就是,比较朱熹理学与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主要思想,并寻找二者之间的异同点,以便更好地理解朱熹理学的原本真面目。

  本文的结论支持朱熹是唯心主义有神论者的观点。本文认为尽管朱熹理学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有着重要不同,但是他们的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也有不少相似的思想。他们都持有本体-现象二元论,都相信存在着一个全能的超验性神对自然世界的主宰,并且都相信灵魂不灭。

  本文的比较研究主要在三个方面展开,即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即肉体与灵魂的关系)。本文的比较研究的主要论点如下:

  在本体论上,朱熹的理气论与柏拉图的理念论有不少相似之处。朱熹与柏拉图都持有本体-现象二元论的观点。柏拉图的理念与质料的二元论与朱熹的理气二元论很相似。朱熹强调理与气分属本体和现象两个不同的世界,理在气先,理是气之本,理产生气。而柏拉图认为理念和质料分属本体和现象两个世界,理念是事物的绝对的普遍性本质,而质料则是事物的特殊性现象。

  朱熹的宇宙论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论也有很多相似地方但也有重要不同。柏拉图称这个超验性的神为善的相或心智(nous),亚里斯多德的超验神是心智或理性神(nous),即第一动因,或不动的动者。朱熹认为太极和天理是宇宙万物运动化育的超越性本原,或者说,是外在于宇宙的神。也就是说,太极或天理类似于柏拉图的《蒂迈欧篇》的德穆尔革神(Demiurge)、亚里斯多德的努斯(nous)或不动的动者,是创造宇宙万物的动力因。而且,朱熹的太极和天理既包含有宇宙和万物生成化育的所有规则和规律,包括物理学意义上的规则和规律,也包含有伦理学意义上的道德规范如仁义礼智等。也就是说,朱熹的太极和天理,与柏拉图Demiurge、亚里士多德的nous一样,都代表着宇宙的最高善,是宇宙万物创生的目的因。

  在灵魂论问题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生命由灵魂与肉体构成。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只有人分有神的理性(nous),而动植物没有。朱熹的“理一分殊”概念也认为生命由天性(或天理)与形体气质所构成。朱熹的天理天性类似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灵魂,而朱熹的形体气质类似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肉体。朱熹认为人与物都分有太极或天理天性,天理包括仁义礼智等伦理原则。但是他认为人与动物有重要区别。人分有较多的仁义礼智等天理,而动物与植物分有很少的仁义礼智等天理。而且,就像亚里士多德灵魂中的理性(nous)是可以与或肉体分开的一样,朱熹天性可以与形体气质分开。人死后,朱熹的天性(魂气)离开形体气质,升入天上,形体气质则沉降地下。

  本文的第一部分首先简单地勾勒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的主要观点。第二部分介绍朱熹在这三个问题上的相关思想,并比较和分析朱熹思想与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思想的异同。

  一、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的本体论、宇宙论和灵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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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拉图将以古希腊的爱尼亚学派的赫拉克利特为代表的万物皆变论的唯物主义观和巴门尼德的万物不变论相结合,提出了对西方古典哲学和宗教影响巨大的理念论(theory of forms,或翻译为形式论或相论)。柏拉图认为世界中不断变化的是现象,而永恒不变的是共相(形式或理念,eidos,idea,或form)。柏拉图在《巴门尼德》和《斐多篇》里详细地讨论了相论(理念论)。[③]

  他区分了质料和共相(形式或理念)。质料(matter)是可以用肉体感官来感知的现象或具体事物,质料是可以变化或消亡的。共相或理念或形式(ideas,forms)则是同一类事物共有的绝对不变的属性或本质,是肉体感官不可感知的,但是可以通过智慧或理性来理解。世界上有无数的同类事物就有无数的理念或共相。每类事物都有它自己绝对的不变的属性,本质,或理念或共相:大有大的相,小有小的相,美有美的相,善有善的相,正义有正义的相,人有人的相,火有火的相,水有水的相。热的东西有热的相,冷的东西分有冷的相,所有的奇数都分有奇数的相,所有的偶数都分有偶数的相。很多人或很多景观看上去很美是因为这些人和事物分有了美的共相;很多人很善良,是因为这些人分有了善的共相。共相好像是模型,这些具体事物和人分有了共相,就好像这些事物和人是按照共相临摹或造出来的。并且,这些事物的共相与具体事物是可以分离的。

  柏拉图在《理想国》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即善的相。他说人的眼睛视力是造物主创造的,用来观看美丽的事物的。耳朵的功能是用来听的。而视力是用来看的。但是我们之所以看到世界上如此多的美丽事物是因为除了我们视力和这些可见的事物的存在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关键的条件,那就是太阳光。世间万物只有在太阳光的照射之下,人的视力才能起作用,才能看见可见的事物。太阳光是连接视力与可见的世间万物的关键因素。在夜晚没有太阳光,肉眼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太阳光和视力都有点像太阳,但都不是太阳,只有太阳才是视力看见事物的真正原因。人的灵魂对知识的对象的认知方式与视力看到事物的方式很相似。人的灵魂就如同人眼的视力一样,知识的对象如同世间万物。人的灵魂获得真理和知识需要第三者来连接灵魂与知识的对象,或启发灵魂接受真理或知识。这个像太阳一样的东西就是善的相。善的相所起的作用和太阳让视力看到可见事物的作用一样。当善的相照射在知识对象上的时候,灵魂中的理性就受到启发而能认识真理和知识。当善的相没有照射在知识对象上的时候,灵魂就没有受到启发而不能认识和感知真理或知识,就只有意见,而没有理性。善的相(Form of Good,or Principle of Good)是人的灵魂获得知识和真理的原因和动力,也是知识和真理产生的最终原因。善的相赋予人认识真理的最终原因。善的相是永恒的,也是超越于所有的真理和知识的。也就是说,柏拉图的善的相是一个外在于人类世界的永恒而拥有绝对真理的神。[④]

  柏拉图的宇宙生成论和神学主要体现在《蒂迈欧篇》(Timaeus)。它是一篇对西方宗教和科学影响深远的作品,对宗教的影响主要是通过后柏拉图主义如奥古斯丁对基督教的影响。作品中详细描述德穆尔革神(demiurge)创造宇宙和万物(包括人和动物的过程)。德穆尔革神(demiurge)所创造的宇宙是按照既定的模板或共相而创造出来的。德穆尔革神即是心智或努斯(mind或nous)或共相的体现。他根据自己的模板,运用四个基本元素(土,火,水,气),根据数学原理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了四个基本元素而创造了世界,建造了太阳,地球和其他天体。神并赋予了宇宙天体的灵魂,即宇宙灵魂,让灵魂渗透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让宇宙有序地运转的理性和和谐。宇宙灵魂就是构成各个天体的不同元素(土,火,水,气)之间混合的比例,以及天体运行的轨道和不同天体之间轨道的距离。这些比例和轨道最终使得宇宙间各个天体的运行非常地和谐和有序。[⑤]

  柏拉图在《法律篇》提出了另外一个神,即努斯神(nous),或理性神。柏拉图认为努斯神主宰着宇宙万物的生成和运动变化,包括天体运行和生命的生成化育。没有努斯神的主宰,宇宙万物都无法生成和运动变化。努斯神也存在于人的灵魂当中,是从外部进入人的肉体的,并主宰着人体各个部位的活动。并且,努斯神对人类社会有满满的关爱。努斯神是可以干预人类社会和历史的,人们通过祈祷可以与神沟通。[⑥]

  柏拉图《理想国》中的善的相,《蒂迈欧篇》的德穆尔革神(Demiurge)和世界灵魂以及《法律篇》中的努斯神在柏拉图的神学体系中到底起怎样的不同作用?如何定义努斯神?这些不同的神之间的关系是怎样?这些问题是研究柏拉图神学体系很困难的重要问题。

  对于努斯神的定义问题,大多数西方学者都将nous理解为理性和智慧,也就是理性思维的能力,而与美德无关。但是最近有些西方学者认为nous包含有道德内涵,也就是,秩序和正义。而且nous不仅有理性和智慧的意思,而且包含有美德和正义和秩序等至善至美的道德内涵。[⑦]

  对于有关nous和Demiurge与宇宙灵魂的关系问题,上世纪初以来的大多数的西方学者都认为柏拉图的努斯神就是柏拉图神学中众多的灵魂的其中一个而已,而不是一个单独地存在于柏拉图的众神之外的神。而且他们认为Demiurge和nous是不是同一个神不重要。即使Demiurge就是nous,在柏拉图的神学中也没有起很大作用,柏拉图的神学还是以灵魂(各种各样的灵魂包括世界灵魂和善的相)为主,nous只是世界灵魂的一个部分而已。也就是说,灵魂和共相通过提供宇宙万物的模板而创造宇宙万物,这就是亚里斯多德后来说的形式因。这个观点主要是根据亚里斯多德对柏拉图相论的批评而得来的。

  但是近年来西方学界的有一个新观点认为nous与灵魂不同,它是比灵魂更高级的非物质性实在。Nous是最高超验性实在,其次是灵魂,也是超验性的实在,但比nous低一等,其次才是可见的现象界的宇宙万物。Nous主宰灵魂,灵魂象征着秩序,可以有好秩序也可以有坏秩序,nous代表好的秩序,正义的秩序,有德性的秩序。有nous主宰的灵魂就是好秩序,正义的秩序,没有nous主宰的秩序就是败坏的秩序。也就是说,nous通过它的力量来主宰灵魂和宇宙万物,使得灵魂和宇宙万物都有好的正义的秩序。这个新观点认为柏拉图的《蒂迈欧篇》中的Demiurge就是nous,两者是同一个,Demiurge就是象征着nous行使它的力量来创造宇宙万物,也就是说,Demiurge或nous是完全独立于世界灵魂的创造宇宙的行动者或造物主,是创造宇宙的动力因。这个demiurge或nous为后来的亚里士多德的神学奠定了主要基础。亚里士多德抛弃了柏拉图的最高神(即善的相),而将nous当做宇宙第一动因,或不动的动者,也就是上帝?;痪浠八?,柏拉图的神与亚里斯多德的神是同一个,都是nous,这个神即是创造宇宙万物的形式因,也是动力因,还是目的因(有关亚里斯多德的神学,是下一节的讨论重点)。[⑧]

责任编辑:张晓芮